母親送我到村頭

作者:留住冬天

每次離家,母親送我到村頭的情景歷歷在目。   


那年的秋天,我考上了縣城重點高中。第一次離家,母親總放心不下。她默默地忙碌著,為我準備衣服、被褥,忙著為我烙餅,以便我帶到學校吃……


臨走的那天清晨,天還不亮,母親就做好了早飯叫我起床。吃過飯,父親推著他那輛破舊的自行車,上面載著我的棉衣棉被,母親提著為我烙好的餅,我要到六里之外的集鎮搭乘公共汽車去縣城讀書了。一上路,父親就時不時地對我說幾句勤奮學習之類的話,母親則見縫插針地嘮叨幾句照顧好自己的家常話。   


到了村頭,父親對母親說:“回去吧!”母親不肯,執意要再往前送。走了一程,父親幾次重復著那句話,母親才放慢腳步,用留戀的目光看著我:“在外別餓著,天冷要多穿衣服……”我分明看到母親眼里閃著晶瑩的花。我隨父親已經走得很遠,母親久久佇立著,不肯離去。望著風中身影漸漸變小的母親,我的眼中噙滿了淚水。這是我第一次體會離別母親的滋味。   


兩年的高中生活(我們那時高中還是兩年制),每次和母親的告別,都讓我真切地品味到其中的酸楚。兩年后的秋天,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。   


那段日子,母親逢人便說:“俺兒中狀元啦!”(她不知道中狀元和考上大學并不是一回事,然而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。)幸福和自豪蕩漾在母親的臉上。開學的日期漸漸臨近,母親忙得不亦樂乎。母親聽說我要去的城市冬天特別寒冷,她找出家中珍藏多年的最好的棉花,又破例讓父親買了幾尺布,給我縫了厚厚的棉衣。開學的前一天晚上,我和父母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,靜靜地坐著。父親不停地抽煙,母親則很久不說一句話。


夜深了,我違心地說出“天不早了,睡吧”那句話,因為我知道他們只想和即將遠行的兒子多待一會兒。鄉村的夜格外寂靜,窗外秋風吹動樹葉的“沙沙”聲顯得格外清晰。我知道他們心里有很多話要說,但此時語言似乎又是多余的,大概沒有哪一種語言能夠表達這種依依之情,或許不需要任何語言,沉默是最好的表達。我則在這長久的沉默中盡情地體味著離別的滋味……   


大學畢業后,我來到離家幾百里的小城工作。剛參加工作的前幾年,無論多忙我都要抽時間回家看看,因為我知道家里有母親的期盼和牽掛。每一次回家,在我推開屋門的時候,都會看到母親那一份剎那間的驚喜。這時,忙碌的母親便會停下手中的活計,長久地注視著我,問長問短,然后說我瘦了等等,母親目光和言語里總是充滿了慈愛、溫暖和欣慰。   


后來,我在這座小城有了自己的妻兒,或許因為生計而忙碌奔波,抑或是經濟方面的原因,總之,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,這讓我更深地體會到和母親分別的痛楚。   


有一次利用出差的機會回到了老家(已經兩年沒回家了),走到村頭,村里人告訴我,母親整天在村頭翹望等待,說我該回來了。我能想象,母親滿懷著怎樣的希望在這里等待,又是如何帶著滿腔的失望蹣跚而歸。兩年的等待,漫長的日子,我不知道老人家是如何度過的。母親從不圖我能給她帶來物質上的什么享受,而只是想看看我,然而這卻成了一種奢望。我迫不及待地推開家門,看到是母親明顯蒼老的面容和蹣跚的身影,那一刻,我感到了深深的歉疚,淚水涌滿了我的眼眶……我慚愧地告訴母親,我只能在家待一個晚上,然而母親對此沒有絲毫的埋怨,她只說:“官差不自由。”   


第二天清晨,母親起得很早,為我燒好早飯,又給我煮了一袋子雞蛋。母親照例去送我,一邊走一邊叮囑我:“在外面聽領導的話,在家多干點家務,官差不自由,過一家不易。”到村頭的時候,我和母親駐足而立,這樣的道別我已記不清有多少次了,每次我轉身離去的剎那,笑容便會在臉上凝固,代之以一股由心底蔓延開去的酸楚。面對白發蒼蒼的母親,我極力控制著自己讓淚水不至滑落,這時候,母親總是微微地笑著。村頭老母親的身影已定格成我一生的風景,讓我一讀再讀。   


一次次告別母親,離開老家,母親送我到村頭的地方便成了我從幼稚走向成熟的標志。在城里的喧囂與騷動中有時會慨嘆韶華流逝的無奈,抑或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,但此時,我總能從母親植于我心田的情感中得到慰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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